邮轮驶入土耳其金角湾，晨光正从亚洲一侧的山岳挣脱出来，将博斯普鲁斯海峡染成了一派流动的金箔。当那说念横跨天空的灰蓝色海岸线从波光里缓缓特出时，我知说念，伊斯坦布尔到了。

这是天下上独一跨欧亚两大洲的城市，而聚拢这两片大陆的是狭长的博斯普鲁斯海峡，它是黑海与地中海之间独一的通说念，亦然巨额帝国心荡神驰的咽喉。海峡“西侧是欧洲，东侧是亚洲。”欧洲一侧的山坡上，红瓦屋顶如鱼鳞般密集，兀立着数不清的尖塔。亚洲一侧则较为拖沓，绿意更浓。

船靠岸时，船埠上已是东说念主声喧腾。卖烤玉米的小贩推着冒着白烟的推车，空气中弥散着炭火与香料夹杂的专有气息。衣着制服的海关东说念主员懒散地倚在岗位旁，对蜂涌而下的搭客投来见怪不怪的眼神。这座城市逐日笼统千千万万的过客，咱们的到来不外是它千年脉搏中一次隐微的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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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坦布尔港（欧阳霞 摄）

穹顶之间：信仰的对话

从船埠走路不外二极度钟，便到了苏丹艾哈迈德广场。一种复杂的蓝色遽然撞入我的视野，太空的蓝是通透的，海水的蓝是艰深的，而伊斯坦布尔的蓝是层叠的、流动的、有质感的。这种专有的蓝色源于一种名为“伊兹尼克”的瓷砖工艺，十六世纪的工匠们将钴料与石英夹杂，烧制出比太空更地说念、比海洋更温润的蓝色。当奥斯曼东说念主将伊兹尼蓝一寸寸铺满整座清真寺的穹顶与四壁时，东说念主们给古刹起了一个最直白的名字：蓝色清真寺。

当实在站活着界十大奇景之一的蓝色清真寺面前时，最震撼的并非蓝色，而是比例。六座宣礼塔如定海神针般刺入天穹，这是天下上独一领有六座尖塔的清真寺，曾因数目与麦加禁寺疏导激发争议，艾哈迈德一生遂为麦加禁寺增建第七座尖塔以平息纷争。

蓝色清真寺（欧阳霞 摄）

走进寺内，高大的穹顶层层鼓吹，主穹顶直径约27.5米，高约43米，由四根直径近5米的巨柱提拔。后光从260扇窗户涌入，通过彩色玻璃过滤后，化成轻柔的近乎皎皎的光雾。数百东说念主正在礼拜，行为整都齐整，跪下，俯身，额头触地，起身。莫得音乐，唯有低千里的诵经声在高大的空间振荡，撞击到墙壁再折复返来，织成了一张声息的网。一位鹤发老者闭目跪坐在边缘，嘴唇无声地翕动，阳光透过他死后的窗户，将斑白的髯毛镀成金丝。

在门口，我际遇一群刚作念完礼拜的妇女。其中一位年父老遽然停驻脚步，她棕色的眼睛直视我的双眼，柔声说了一段话。我听不懂土耳其语，但从她眼中的善意，我表现这是一种道贺。她身边的同伴含笑着点头，然后缓缓离去，黑袍在石板上拖出沙沙的轻响。宗教在此地不是终止的高墙，而是一种不错共享的温度。

与蓝色清真寺仅一广场之隔的是另一座缔造史上的古迹——圣索菲亚大教堂。

淌若说蓝色清真寺展现了信仰的地说念，那么圣索菲亚大教堂则展示了时辰的复杂。站在它斑驳的外墙下，一千五百年的风雨在石头上头前了比任何汗青都竟然的记载：查士丁尼大帝的贪念，第四次十字军的强抢，穆罕默德二世的顺服，凯末尔的等闲化转变……每一起纰谬都是一段被时光咀嚼过的叙事。

买票列队时，我翻阅手中的小册子：“公元537年建成时，它是基督教天下最大的教堂；1453年后，它成为伊斯兰天下最弯曲的清真寺之一；1935年，它变为博物馆；2020年，它再次成为清真寺。”苟简的几行字，背后是半部地中海好意思丽的突破与交融史。

走进教堂，高大的穹顶似乎挣脱了地心引力的照应，悬浮在43米高空，四十扇窗户在基部围成一个光圈，让东说念主产生穹顶飘摇的错觉。查士丁尼天子在圣索菲亚大教堂落成后，曾自豪地声称：“所罗门，我胜过你了！”确乎，在之后近千年的岁月里，莫得任何基督教堂的限制能杰出它。

圣索菲亚大教堂（欧阳霞 摄）

但更令东说念主震撼的是那些层层类似的踪影。昂首望穹顶，正本的基督教马赛克《万能者基督》已被灰泥覆盖，四周阿拉伯书道绘图的真主之名与先知之名尊荣邃密。往东墙看，圣母玛利亚的马赛克画像依然明晰，她怀中的圣婴眼神宥恕。

圣索菲亚大教堂（欧阳霞 摄）

最颠簸我的是二楼走廊那些未被弥散守密的细节：一幅六翼天神的马赛克，翅膀上的金箔依然能干；一段希腊铭文：“天子与皇后在此膜拜”；傍边却是奥斯曼工夫的星月图案与阿拉伯斑纹。这些来自不同期代、不同信仰的符号并置在统一面墙上，莫得遮蔽互相，而是在千里默中完成了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

我坐在边缘的长椅上，念念象着这里已经发生的场景：东正教大主教主抓回生节弥撒，烛光映亮穹顶的基督像；几百年后，伊斯兰教哈里发在此诵念《古兰经》，声息在相似的穹顶下回响；再其后，来自天下各地的搭客举着相机，拍摄这些交汇的踪影。

一位当地老东说念主坐在我身边，用带口音的英语说：“你看，这里已经分裂，但当今它仅仅好意思。”是的，它仅仅好意思。当政事与教义争吵束缚时，缔造聘请了包容。石头不会聘请态度，它仅仅幽静联络扫数到来者的虔敬。

估客迷宫：气息与色调织就的平淡

走出圣索菲亚大教堂，穿过几条笔陡的弄堂，便看到一座高大的石制拱门。门上刻着奥斯曼花体字，鄙俚是“愿真主赐福于此”。当迈过门槛的遽然，仿佛从21世纪跌入了另一个时空，这里即是伊斯坦布尔的大巴扎集市。这里不像是市集，更像一座微缩的城市。64条街说念，4000多家店铺，26个进口，逐日理睬25万访客。大巴扎率先建于1461年，历经地震与失火，络续扩建重建，最终酿成了这个让东说念主晕厥的迷宫。后光从集市高高的穹顶小窗射入，在空气中酿成一起说念歪斜的光柱。两侧店铺堆满商品：彩绘陶盘折射出虹彩，铜制灯盏重重叠叠如蜂巢，真丝领巾瀑布般从天花板垂下，香料小山懒散出令东说念主晕厥的复合香气——小豆蔻、藏红花、肉桂、 sumac（一种中东香料）……每一种气息都像一只无形的手，拉扯着东说念主们的视野。

大巴扎（欧阳霞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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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一家地毯店前停驻脚步。店主是留着漂亮八字胡的中年男人，他并不急于吸收贸易，而是盘腿坐在一堆地毯上，用小铜杯渐渐喝着土耳其红茶。“来一杯？”他碰杯暗示。我点头，他便对里屋喊了一声，很快，一个少年端着红茶杯走出，杯壁滚热，方糖搁在小碟里。

“伊朗的，阿富汗的，土耳其土产货的，”他指着墙上的地毯，“每一张都是一个故事。”他张开一张深红色的波斯地毯，米兰边缘的斑纹像毁灭的火焰，“这是交游的故事。”又指着一张蓝底星月图案的地毯说：“这是信仰的故事。”终末展示了一张几何图案简单的地毯，“这是数学的故事，这些图案其实是方程式。”我最终莫得买地毯，但买了几只伊兹尼克瓷杯。

走出大巴扎时已是薄暮，我手里提着几袋微不及说念的牵挂品，但心里装满了色调、气息和笑声。我念念，这才是估客的真谛，它不是历史的宏伟叙事，而是由巨额微小、鲜嫩、稍纵则逝的遽然交汇的平淡燃烧。

游览名胜之后，我决定将我方交给有时性，用一天时辰漫无场合地轻狂。我遁入主街，钻进那些仅容两东说念主侧身而过的胡同。路面是陈腐的石板，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疏漏间抗击出青苔和小花。两侧房屋牢牢相拥，阳台上曝晒的衣物在风中飘扬，陶土花盆里，天竺葵开得无论不顾。在一处转角，我发现了一家小小的咖啡馆，不是连锁店，而是家庭盘算的老铺：三张桌子，墙上挂着泛黄的口舌相片，柜台上摆着玻璃罐，内部是对峙般的土耳其软糖。店主是位银发老媪东说念主，咱们用手势交谈。她端来的土耳其咖啡浓稠如泥，杯底积着厚厚的渣滓。傍边一位老先生正在玩欧好意思双陆棋，棋子落在木板上的声息清翠，像雨滴敲打屋檐。

连续前行，误入一个土产货市集。莫得搭客，唯有提着网袋的家庭主妇。蔬果摊上，番茄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茄子紫得发亮，柠檬堆成小小的金字塔。鱼摊上，刚捕来的鱼眼睛清晰透明。面包店飘出刚出炉的芝麻圈面包的焦香，那是碳水化合物最原始的吸引。我在一个橄榄摊前停驻，几十种橄榄浸泡在不同汤汁里：柠檬的崭新、香草的芬芳、辣椒的炽烈……

走累了，便在库库尔图兰区寻了一派临海的小绿地。长椅上，老东说念主读报，情侣低语，孩子追赶着对面包屑虎视眈眈的鸽子。我学当地东说念主，在树荫下找块草地坐下，背包当枕头，舆图铺在脸上挡光，闭上眼睛，城市的声息变得明晰：远方有轨电车的叮当声，近处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波浪轻拍堤岸的节律声，还有身旁老东说念主收音机里流出的土耳其民谣，弦乐器弹拨出忧伤而优好意思的旋律。

流动的界限：在水上阅读城市

第二天，我聘请了渡轮之旅。要贯串伊斯坦布尔，必须从水上不雅看。船埠边，海鸥抢食着搭客抛出的面包屑，叫声敏感。渡轮是双层的旧式船只，油漆斑驳却调度允洽。我爬上顶层船面，海风坐窝灌满衬衫。汽笛长鸣，船缓缓离岸，城市运转旋转。

“左边欧洲，右边亚洲”，这浮浅的场合词在水上得回了地舆学以外的真谛。海峡最窄处仅700米，拍浮健将不错横渡，这意味着，一个东说念主不错在欧洲吃早餐，在亚洲吃午餐，再回欧洲用下昼茶。如斯亲密的距离，却分裂了两个大陆，两种好意思丽。

船沿欧洲一侧激荡。先是过程多尔玛巴赫切宫，奥斯曼帝国终末的豪侈，大理石立面在阳光下白得详细。接着是奥塔科伊区，工整的清真寺径直建在海边，台阶浸入水中。然后是如丛林般密集的当代住宅楼，阳台上的晾衣绳彩旗般飘扬。

过程海峡大桥时，扫数东说念主都仰头不雅望。这座1973年建成的悬索桥莫得桥墩，通盘桥身吊挂在两根粗大的钢缆上，如一起微细的灰线划过天空。桥上车流不断，桥下咱们的船像穿过一起巨门。1560米的跨度，聚拢的不仅仅地盘，更是两种看待天下的神气。

博斯普鲁斯海峡大桥（欧阳霞 摄）

掉头回航时，视野转向亚洲一侧。这里愈加宁静，别墅隐在绿树中，私东说念主船埠泊岸着游艇，偶尔可见拜占庭工夫的堡垒残墙和奥斯曼时间的老仓库。历史在这里不是被悉心保存的标本，而是当然滋长又当然阑珊的有机体。

同船的一位土耳其老先生与我攀谈。他在海峡边生存了七十年，他指着岸上一座黄色屋子：“那是我出身的地方，其时照旧木结构，其后改建了。”又指着一处旷地：“那处原来有棵高大的无花果树，咱们小时候常爬上去摘果子，其后修路砍掉了。”

“你合计伊斯坦布尔变了吗？”我问。他念念了念念，皱纹如河流的波一般张开：“城市变大了，东说念主变多了，但海峡照旧这么流动。你看水面的脸色，清晨是银灰的，中午是蔚蓝的，傍晚是金红的，这从来没变过。只消博斯普鲁斯还在流动，伊斯坦布尔的灵魂就还在。”

船靠岸时，夕阳正将水面染成血色。海鸥归巢，渡轮鸣笛，对岸亮起星星落落的灯火。奥尔罕·帕慕克说：“伊斯坦布尔的运说念即是我的运说念：我依附于这个城市，只因她栽种了今天的我。”他在《伊斯坦布尔：一座城市的总结》中写到的“呼愁”，一种集体性的、诗意的忧伤。他说伊斯坦布尔东说念主天生带有这种情谊，源于帝国的落寞，源于东西方之间的拉扯，源于当代与传统之间的困惑。但此刻，在薄暮的后光中，我感受到的不是忧伤，而是一种深千里的宁静，一种看尽变迁后的幽静。

夕阳给一切镀上金边，圆顶教堂的笼统变得轻柔，清真寺尖塔的暗影拉得很长。下学回家的孩子们衣着制服，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老媪东说念主坐在自家门前，静静看着街景，她的脸像一枚被时辰仔细雕琢的核桃。轻轨驶入新城，高堂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终末的日光。前锋的年青东说念主从挥霍店走出，提着购物袋谈笑。街角，传统糖果店与苹果手机专卖店比邻而居，互不禁锢。这即是本日的伊斯坦布尔，不纠结于身份，仅仅存在着，滋长着，变化着。

（作家 欧阳霞）

发布于：北京市